《凤凰台上》原著作者公开表达对剧集改编的不满，并与女主演彭小苒吵上热搜；《香蜜沉沉烬如霜》官宣制作短剧后，原作者辟谣；尾鱼包场《枭起青壤》，被部分剧粉视为权威的、足以让部分书粉闭嘴的“亲妈认证”。
这些孤立的事件，共同指向了原著作者在影视工业中的复杂处境，被割席、被无视、被追捧……
大多数作者或许都面临着相似的处境——对选角与剧本缺乏话语权，只能在作品完成后选择支持、沉默甚至划清界限。
在这个由平台和资方主导的改编体系中，原著作者到底应该如何自处？
01 边缘化
在影视改编的工业流程中，原著作者很大程度上是被边缘化的。
作品的影视化进度，许多作者往往和观众一样，通过热搜才能知道。比如前几天，改编自《末日乐园》的剧集《明日乐园》正式官宣后，原著作者须尾俱全才得知开机时间和演员阵容。
评论区有书粉留言，“咋比我们还晚知道”。
这几乎是业内心照不宣的常态。
“这是正常的情况。”《螺丝松掉的人》原著作者阿轴告诉搜狐娱乐，“因为已经卖掉了影视版权，项目的运作，（影视）公司可以告诉他，也可以不告诉他，就看这个公司希不希望和原作者保持良好的互动。这不是责任，只是情谊，因为本来就没有义务让原著作者去参与这些。”
作者麦洛有一本小说在今年三月被买下广播剧版权，直到作品播出后，她才得知声优阵容，“一开始只知道大概的上线时间。”
麦洛有6本小说被影视化，片方一般都不会主动同步项目进程，“我问会告诉我。不告诉我也没什么不乐意的。”
原著作者对演员的认可，一般会被粉丝视为“亲妈认证”，这似乎代表着对演员适配度的最高背书。
但事实上，影视公司很少主动向原著作者寻求选角意见。
麦洛曾收到过影视公司发来的改编思路，也有公司想邀请她参与改编，“可能觉得我更了解原著”，但没人会问她演员应该选谁。
“TA可以提出谁很合适，但最终谁来演，作者没有权力（决定），权力属于出品方，就是出钱的人。”阿轴说，“现在出品方都是平台，所以艺人的选择权很大程度上由平台来决定。”
原著作者在创作层面的“失语”，同样存在且十分普遍。前几年，井柏然、宋威龙主演的《君子盟》发布预告后，原著作者大风刮过发微博委婉割席，表示剧集应该只保留了“书名”和“部分人物名”。
《司藤》播出的那一年，原著作者尾鱼曾公开发博表示，除了《司藤》，其他递到她手上的改编剧本都不满意。当时，她还在努力阻止两部戏的开机，“这剧本真的不可以，原作者都读不出原作的感觉”。
那条微博的最后，尾鱼表示之后要么不卖版权，要么在合同里要求作者对剧本有编审权。
这指向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，不仅仅是创作分歧，更是由版权合约界定的权力归属。
02 话语权
很多网文作者的影视版权都由平台代理。
阿轴曾参加过豆瓣阅读的拉力赛，但中途退出了，“因为我了解到，一旦进入到某个赛程，你的版权就自动归平台了，而且时间是五年，当然它会给我分成，但我就完全失去了（主动权）。”
她写的长篇小说《螺丝松掉的人》，选择了跟传统的出版社合作，“它（作家出版社）不会要求影视版权要归它，我可以选择留在自己手中。”
“《螺丝松掉的人》要是跟影视公司签版权合约的话，要有附加条件的，编剧一定得是我。”阿轴曾经是制片人，她已经完成了新书的前10集剧本，“合作方对剧本好坏可以有判断，能合作一定是认可剧本品质的。鉴于编剧的弱势地位，合约中我会约定，如果对方中途换编剧，我会收回版权，结束合作。”
如果影视版权由平台代理，作者在谈判过程中就会相对被动。
“自己卖更有好处，灵活一点。如果平台卖的话，叫价肯定要高一点，因为平台要抽成。比如我自己能接受20万，如果平台出价的话，就必须卖到40万。我经历过很多次对方来问价，代理叫价挺高的，就没有后续了。”麦洛告诉搜狐娱乐。
如果作者想要在内容层面获得一定的话语权，也需要合同的约束。
“长剧或者电影，除非是原创作者变成编剧，签署了版权协议之后，再签署一份委托剧本创作协议，否则是没办法对内容指手画脚的。”文学策划小米告诉搜狐娱乐。
当然，即便是白纸黑字的条款，影视公司也有各种方法去规避。小米举例，如果合同中规定80%的原著不能改动，那么影视公司一般会以情节有违公序良俗、不可抗力等理由，不断增加可以改动的部分。
“创作者没办法跟很滑头的影视公司去battle内容的。”
真正能够在影视改编流程中拥有话语权的，只有极少数头部作者。小米提到，尾鱼是比较强势的头部作者，对内容要求很严格。
在《七根心简》的影视化过程中，尾鱼就拿到了她曾经强烈要求的“编审权”，署名了“特邀剧本编审”。剧集开播时，尾鱼难得地发了宣传微博，其中提到她从项目中期就开始接触，并且第一次参与了后期制作。
但即便是尾鱼这样的头部作者，也难以左右演员选角。
“我知道的，圈内能挑演员的作者有顾漫、桐华。一旦进入到你是资方的阶段，你是出钱的人，就可以挑演员了，但有几个作者能当资方？”小米透露，“《（穿进）赛博游戏（后干掉BOSS成功上位）》的作者，一本书卖了一千多万，另一本《天命在我》一千五百万。她作为一个成功的作者，财富自由了，但她能够决定她的演员吗？决定不了，因为她不是资方。”
这其中还存在两种不同的价值体系——即便是网文平台的头部作者，如果没有成功的影视化作品，也只能算影视行业的“边缘人”。
“作者的商业价值被市场看见之前，是没有这么多话语权的。”小米说，只有特别知名、有成功影视作品的作者，会被制片方主动邀请参加开机仪式、杀青仪式。
“作者第一本书（影视化）火了，下本书开机一定会有人主动来邀请的。”小米感叹，“娱乐圈很残酷，一定要看到你的价值。”
03 实则双赢？
其实很多原著作者也并不期望影视剧能100%还原原作。
“小说和影视剧的叙事模式，非常不一样。”在阿轴看来，小说可以有大量留白，甚至可以没有情节，重点突出文字的美感，但电视剧是戏剧，需要情节和台词，需要剧情连贯性和起承转合。
阿轴提到，金庸小说非常适合改编成电视剧，古龙的小说就不太适合，“小说很好，但它的风格决定了其叙事是相当单薄的，在这种情况下，还要求影视剧忠于原著，非常不合理。大陆新武侠代表人物沧月的小说也非常有个性，但影视化后的故事往往不如小说精彩。”
原著作者深度参与影视改编，也并非绝对的好事。
麦洛就拒绝过让她参与改编的影视公司，“作者愿意改编，也能改出来，参与其中才会比较愉快、理想。我没时间，也不专业，如果只是为了保留自己喜欢的情节内容，去干涉剧本创作，可能是拖后腿的行为，宁可不做。”
尽管大部分作者都理解小说和影视是两种不同的媒介，但也有她们无法接受的“魔改”。
阿轴觉得电视剧《金庸武侠世界·铁血丹心》就是她无法接受的糟糕改编。这部剧原著为《射雕英雄传》，目前豆瓣6.2分。
“片方可能觉得大家太熟悉这个故事了，所以很多内容都不交代。郭靖杨康父辈的故事是非常重要的前景，直接没了。”这部剧的豆瓣短评区，的确有大量三星以下的评价指出了剧情的仓促。
在阿轴看来，这是长剧创作团队迎合短剧潮流的反面案例。
“大家耐心变差了，注水的长剧确实应该学习短剧的节奏。”阿轴说，“但应该把叙事节奏加快，而不是这种学法，不要细节，全是干巴巴的关键词。”
麦洛也经历过所谓的“魔改”。她有一本小说被改成网大，“基本上除了人名，我也是认不出来。加了一个人物，男女主的关系也变了，可能90分钟没办法做太复杂的故事线，所以人物关系都简化了。”
她并不苛责这样的改编思路，“只要作品本身是OK的，就可以了。如果作品本身也不OK，我也不能让它回炉重造，反正钱也给我了。”
实际上，确实存在很多小说需要大幅改编才能符合影视逻辑，除了作品本身的风格不适合改编，还有那些古早的、略显过时的、影视化难度高的……
“那平台为什么要买这样的版权？不合适就不要买，买了就应该尊重它。”阿轴觉得是平台流量至上的逻辑在推动这一切，“古早IP有数据，找编剧写一个符合当下的新故事，没有数据。没有数据就没办法推进，所以他们买有数据的过时IP然后魔改。”
影视公司或许有不同的看法。“你的东西卖出去了，它就跟你无关了。影视公司买的可能是核心创意、名气、人物关系，未必是整个故事的每一个字。”小米说。
但小米也同意，在整个影视化改编流程中，大部分作者都是弱势群体，“谁都很爱惜自己的孩子，最多书粉去骂一骂魔改，也就这样了。”
站在影视方的角度，小米无法共情的是在剧播期间造成负面影响，“行业的潜规则是，剧播的时候一切以剧为主，所有恩怨之后再说。”小米透露，在剧播期间公开和剧组产生矛盾的作者，之后很难再卖掉版权，“除非TA的作品非常有市场。就算能卖，合同里可能也会加这么一条，剧播期间作者不能在网上发表负面言论。”
“说实话，小说拍成电视剧，能帮作者带去更多的关注度，卖更多版权，其实这是双赢。作者和影视公司是绑在同一战线上的，非要去吵，最后就是双方都没有商业价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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